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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多的事
发表于:2008-8-14 23:32:11 |分类:专栏文章 |浏览() |评论()
士多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商业单位。最小的时候，它只有一个窗户而已，就是楼下那家人推窗营业。士多是做街坊生意的，街头巷尾，定有一家。我小的时候，士多还没叫士多，叫“日杂店”或者与老板同名，如“祥记”“福记”等。有时，连招牌都省了，开着门，摆个架势就是了。

我小时的士多，一般都是玻璃柜推到了铺子的最前面，店主趴在上面打瞌睡，后面是他的一排货架，灯光总是暗到刚好看不见货架上的货。印象里好些士多都有两三级的台阶，让士多们有了当铺般的威严。士多与家是不可分的，卖的是家什琐碎，而士多本身也总是前铺后家。士多就相当于他家的陈列柜，总有人往他家里头讨东西买。所以他家的客厅也就很自然的延伸到了士多外一米内的那张小木桌和小板凳。在他们全家不在那儿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坐着喝汽水。那时的汽水拿走喝要按瓶，交了瓶钱，士多老板给一张硬纸——一般是把烟盒裁出的手写着鬼画符一般让人不懂的东西。下次换瓶的时候，把硬纸换回钞票。更多的时候，按了瓶就干脆不换钱了，每次买汽水，都带着空瓶子去换，就象是去“打汽水”。至今，瓶装汽水还是士多的招牌货，在玻璃柜的侧面总会栓着一根绳子绑着开瓶器，顾客自助。

一家称职的士多，烟是必不可少的。糖果放在一个大大的玻璃瓶里，盖着绿色的铁盖。旁边的玻璃瓶放着士多老板自家腌制的酸萝卜，我们叫“咸酸”。油盐酱醋是常备的，以至于师奶们养成了热着锅才到巷口买调味料的习惯。而小孩子们，去士多帮妈妈买盐，往往成就了人生shopping第一次，也是经妈妈认可的，无论从诚信到行走距离都可让其放心的宝宝独立第一步。士多还长期供应毛巾、电车肥皂、漱口盅（广州话说“琅口盅”，含水漱口，“琅琅”上口，挺形象的）、热水瓶。热水瓶换得最多的当然是内胆。就算没有碰它，它也会在某个寂静的下午壮烈自爆的。在士多买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要用口问。直到自选超市的出现，街坊们才一吐多年来对士多老板的谦卑压抑地询问的闷气。

八十年代后。士多担负了另外一个重要功能——公共电话亭。士多兼营传呼电话真是理所当然，以士多在街坊中的人脉关系和在巷口的要塞位置，留话传话，张口就来。于是那张喝汽水的小方桌徒然多了两台电话，一个打出一个打进。BP机横行的年代，士多跟BP机是绝配，call了人等复机，还有哪里比坐在士多里喝着汽水更舒服？从此有了泡士多的理由。手机风行的年代，士多就卖电话充值卡，现在外国人见得多了，那块写着“电话卡”的纸皮也换上了英文的。士多无意中成了电讯发展史的展板。

开到深夜的士多，会演变成平民的酒吧。塑料凳、仿木纹防火板台面的折叠台、珠江啤酒、咸干花生，不逊于咸亨酒店的温酒茴香豆。在长达半年的夏天，对于贪饮贪吃的广州人，只有草席竹凳蒲扇的乘凉未免过于斋寡，士多便可扮演公共乘凉的场所。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士多有了送货服务，在商业形态上最重要的改变，是供求关系的倒置，士多卖的是日用品甚至是必需品，本来大可高高在上爱买不买，但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怎跟得上街坊进化了的服务需求？因此士多也不得不因时改进。

士多老板似乎是世界上对于人世变迁最有适应力的商人。没见到有多少因为生意破败而倒闭的士多。士多老板总是从容而和蔼的。以至于我总有当个士多老板的冲动。开benshop的时候，我就想把benshop开成一个士多，锅碗瓢盆乱七八糟一应俱全。

自从有了便利店，士多就显得式微。我喜欢去便利店是因为我的作息时间。午夜逛便利店是我的保留节目，夜深人静时，你很难找到另外一个灯火通明充斥着快乐满足的地方。在便利店闲逛总会发现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有时会找到一种日本的猪骨汤快食面，煮起来很有原汤的浓香；有时会发现某种很贵的舶来雪糕；有时会有一种叫KOKO的小袋装的泰国米。发现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东西让人很雀跃。最难得的是，这些东西往往稍纵即逝，过了一段时间就再也不会在便利店里出现了，因此每趟的闲逛总有探奇寻宝的乐趣。

便利店是明亮的、欢快的、敞开的、干净的。而士多却怎么也是草根的、混乱的、深不可测的。但无论怎样，我从便利店出来，我还会去趟士多。因为，只有士多，才有那一块钱一瓶的、站着喝的可乐啊！

BEN／李伟斌刊于《城市画报》214期（2008.8.15）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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